第四百六十一章 成诗(2 / 2)
陈浩然翻眼道:“你以为我想拖延时间么?岂有此理,最后一步我不走了,现在就念。”</p>
郑缙给他抢白这一句,大是恼怒,正欲呵斥,又想此时不宜节外生枝,忍住气道:“那好,你就念吧。”</p>
陈浩然又一甩衣袖,负手昂起脸来,几乎把下巴抬到鼻梁上去了,倨傲之态十足,高声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p>
这首诗其实后面还有一段,但远无前段那样人人耳熟能详,陈浩然也只记住这些,充作一首全诗显摆出来。</p>
不过。虽然只是半首,众生员亦是尽皆耸然动容,几个人当即忍不住大声喝采。许承澣两眼放光,连声叫道:“好、好、好,好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何等的气势,何等的意境?足可成为千古绝唱。”</p>
他激动得不能自抑,又叫道:“这要何等的胸襟才能作出这等绝唱来?狄世兄,我决意尊你为师,请收下我这个弟子吧。”</p>
陈浩然一吓,快翘到额头上的下巴立时掉落下来,摇手不迭,嚷道:“不成,不成,我不收徒弟。”</p>
许承澣失望至极,颓然若丧,喃喃道:“是,像我这种才疏学浅却又自命不凡之辈,原也不值一顾,哪有资格追随于狄世兄?”</p>
人群中忽然传来呜呜咽咽的抽噎声,众人大奇,转头去瞧,却见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生员在流泪,哽咽道:“世上既有狄世兄这般奇才,又岂有我等庸人容身之地……我这功名之心早该死了,罢、罢、罢,秋试也不消去了,这就回家渡此余生罢。”</p>
看他老泪纵横步履蹒跚地离去,众人面面相觑。陈浩然愕然叫道:“喂,喂,老兄,你别灰心啊!我可不是要故意打击你……”</p>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p>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p>
灞水城,庞府,后花园。</p>
庞慧珠握着抄录而来的两首诗,又低声吟咏了一遍,抬眼望向园中碧波微漾的荷池,神色奇异,心情仿似亦随着那水上青荷,在风中不住起伏。</p>
七步成一诗,且意境如此超凡脱俗,即便放眼大楚,亦是无人可以比肩,却是出自那个粗鄙不堪的陈浩然,实在让庞慧珠难以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却又叫她不得不信。</p>
“小姐,徐公子来了。”</p>
身后,一个丫环轻声提醒。</p>
庞慧珠一惊,迅速将纸张塞入罗袖中,这才转过身来。</p>
徐轩瑞脸色不是怎么好看,行到近前。勉强挤出笑道:“慧珠,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这就走吧。新就任的傅仙师今天第一次开坛讲道,迟到了可不好。”</p>
庞慧珠摇头道:“今天我有些不舒服,不想去了,你一个人去好了。”</p>
徐轩瑞登时紧张起来,忙道:“可是昨夜受了凉?我去找个郎中来给你看看。”</p>
庞慧珠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徐轩瑞恍然道:“我倒忘了你家是灞水城最大的药材商号,这郎中还用得着我去找吗?”</p>
庞 慧珠瞧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泛起一个念头:“他虽是傲气十足的官宦子弟,但总算还有一些才学,此身托付于他也不算太辱没我庞慧珠。不过,若是将他跟那陈浩然 相比,却是、却是……没想到我负上了背信弃义之名,却反是拾砾弃玉,可谓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上天为何这般捉弄于我庞慧珠?”</p>
徐轩瑞心思并不算迟钝。见她神情有异,心里约摸猜到几分。面色阴沉下来,道:“慧珠,那个姓狄的小子作了两首诗,这两天传到了灞水城来,你可曾见过?”</p>
庞慧珠并不否认,点点头道:“七步成诗。这件事轰动了全城士林,我自然知道。”</p>
徐轩瑞咬牙道:“哼,这小子哗众取宠,哪有什么真本事?便这等诗句,也绝非他这种鄙陋之辈所能为之。以我所想,定是他早叫人作好,适逢其会派上了用场。”</p>
他说得倒也不错,就凭陈浩然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别说走七步作一首诗,就算让他走上七千、七万、七亿步,恐怕也憋不出一句诗来。</p>
只不过,包括庞慧珠在内,其他任何人都绝不会作如此猜臆。不谈其它,有这般卓绝的风流文采之人,想必早已闻名于天下,又岂会屈尊替陈浩然这样一个小人物操刀?</p>
就连徐轩瑞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忍不住发泄一下妒意而已,又试探道:“慧珠,你可是觉得我比他不上,心中有什么想法?”</p>
庞慧珠粉脸陡然变色,含怒道:“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已经当众表明了心志,今生此身自是非君莫属,若再有反复,还有何颜面苟活人间?你这样猜疑于我,又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就此削发遁世的为好。”</p>
徐轩瑞连忙赔罪道:“是我失言,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极尽了小心赔不是,庞慧珠才释去怒气,面上浮现浓浓的忧色,蹙眉道:“那陈浩然虽然粗鲁,却并非全无才能,依这样看来,只怕未尝不能进士及第,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p>
徐轩瑞宽慰道:“你放心,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别说进士,就算举人,他也休想得逞。”</p>
庞慧珠眸底异色一闪而过,她自负才气远胜一般须眉,心性之高傲自不必说。用见不得人的卑劣手段来算计陈浩然,实在有违她的本意,但现在情势已然骑虎难下,却也是别无选择了。</p>
徐轩瑞望一眼背对着这个方向的丫环,想凑过来稍加亲近。庞慧珠沉下脸道:“我这个身子迟早是你的,难道你连两三年的工夫也等不得?只想着轻薄于我。我们如今名分并未定下,若是有不当之举被他人知晓,你这岂不是逼着我去死?”</p>
徐 轩瑞登时讪讪止步,貌比花娇的佳人就在眼前,却只能看不能碰,更吃不进嘴,着实让他难煎难熬。望着庞慧珠娇媚的面庞,一阵香馥随风送入鼻中,他痒得便如百 猫挠心,忍不住道:“慧珠,我们彼此既然情投意合,日后终归要结成夫妻,又何必管别人怎么看?不若,今晚我就来找你……我知道你面子薄,但是我们小心一 点,不让别人知悉也就是了。”</p>
庞慧珠又当即变色,愤然道:“徐轩瑞,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她气得粉面煞白,恨声道:“我把此生此身寄托在你身上,没想到,你竟然将我当成那种轻浮放荡,可以任人作践的水性女子,我,我算是看错了你……”激动之下再说不出话来,泪水滚滚而下。</p>
徐轩瑞慌了手脚,迭声道:“慧珠,你听我说,我绝对没有半分轻贱你的心思,只是我爱慕之意实难自控,才昏了头说出这样的话来。慧珠,请你原谅我的一片痴心,下次我决计不敢再有半句无状之言。”</p>
庞慧珠拭去泪水,冷淡地道:“时辰已经不早,你先去崇玄馆吧。”</p>
见她气色不对,徐轩瑞心想还是等她火气消了再来赔不是的为好,也不敢多说,匆匆离去。</p>
荷池里,一尾红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凝视着那徐徐荡开的涟漪,庞慧珠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悔意。</p>
悔?自己又能悔些什么?如今自己又有何路可退……庞慧珠呆呆地站立许久,从袖中拿出诗纸,慢慢地,撕得粉碎,洒入池中。</p>
荷池另一面,一座精巧的琉璃亭中,悄立着一个身穿青色长百褶裙的女子,身材修长,脸上遮着一层薄薄的黑纱,一直垂到颈下,根本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瞧见面纱后的眼瞳微芒。</p>
庞府之主庞洪肃手站在亭外,竟是异常的恭谨,面带惶恐道:“庞洪无能,请仙姑宽恕。请念在我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份上,还望仙姑扶助一把,能亲自出手解决。”</p>
这女子微一颔首,道:“这非是你个人之过,亦非你个人之责,我出手原属应当。”停了一停,又道:“他叫陈浩然,住在卧牛镇,是不是?”</p>
庞洪恭敬道:“是,还请仙姑下手时谨慎一点,尽量造成是意外所致,别让人起疑……”</p>
这女子冷冷地打断他:“你在教我怎么做事么?”</p>
庞洪脸色一白,惊惶躬身道:“庞洪不敢,请仙姑恕罪。”</p>
这女子又冷哼了一声,拂袖道:“你下去罢。”</p>
“是,是,庞洪告退。”</p>
庞洪如逢大赦,偷偷伸手揩去额上的冷汗,也不敢就直起身来,弯着腰退出好几米,才转过身去走远。</p>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p>
这女子亦轻声念出了这首诗,低低自语:“七步之内,得成千古绝句,堪称旷世逸才,只可惜,可惜……”</p>
其后语音更低,不复再闻,也不知她后面究竟可惜些什么。</p>
再悄然伫立片刻,这女子轻掠而起,轻灵若风中一片飞叶,似缓实快,倏忽间,身形便隐入花木丛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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