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进与退的冰与火(2 / 2)
那是怎样一个女人……
多年来将自己的倾慕牢牢束缚在她身上的——正是那个女人一生的执着与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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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的歇斯底堡护城河岸,伊格纳兹木然垂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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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提琴手从来没有因为一个决定而如此纠结。
他不敢想,他怕想多了会被战友的不理智所感染。
他不敢看,他怕长久目光接触后自己也沦陷于疯狂中。
因为,那个置几万人军人、上百万民众,甚至整个威尔莱特于水火的想法——不正是时刻徘徊在自己脑中,随时都会挣脱牢笼的狰狞渴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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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将她十几年的成果拱手让人?
或者亲手毁掉那个女人十几年呕心沥血的经营?
难道就看着这些窃国贼在她用青春幸福换来的王国早春中恣意享乐?
放弃威南刚起步的繁荣,牺牲掉洛瓦之歌,将整个威尔莱特拖入战火——就是忠诚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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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与退,
冰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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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佐拉被自己的战友质问得哑口无言。
后来佐拉没再说话……
辛西娅末年,歇斯底堡外,佐拉.暗河双膝着地,恳求部属们的原谅。
辛西娅末年,歇斯底河畔,冷血刺客最终折断佩剑,埋藏灼骨的仇恨,磨平了自己的獠牙。
也是辛西娅末年,按照那个女人的遗愿,三省总督栖凤大侯用尊严换取了威尔莱特的喘息契机。
还是辛西娅末年,最初的冲动后,伊格纳兹满心屈恨,再次将一场毫无胜算的战火萌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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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痛苦的事情远未结束。
伊格纳兹.栖凤从歇斯底赶回博湾是出狱之后第三天的事情,到博湾后他没去龙翼菊见亚伯兰罕,第一时间赶往了城外的驿馆。
赶来博湾的途中遇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劫,多重打几下格温多琳时日无多。
栖凤夫人重疾在身,亚伯兰罕多次遣人来接都被拒之门外,医生和使者只能在驿馆外焦急等待。
“只要我丈夫一日还在歇斯底堡里,格温多琳一日不踏进博湾城半步。”
格温多琳.草鹭去世的时候,人们才恍然——这个帝都有名的温婉美人,骨子里与自己的表姐辛西娅.苍鹭一样,是继承了祖母薇瑞汀斯.红鸠血脉的典型。
薇瑞汀斯.红鸠的子嗣以英俊和美貌著称,而更让后人津津乐道的是其中的女性,普遍美丽得让人难以自拔,执着得近乎偏执,或多或少都有些性格上的缺陷,无一例外。
驿馆病榻上见到自己丈夫安然归来的那一刻,多日的坚毅不再,伸出苍白的手轻抚爱人的脸庞,格温多琳潸然泪下。
支撑她走到最后的动力,是对丈夫安危的顾虑。
“我的丈夫肩负更多的东西,必须要坚强地活下去,死只是自私女人的权利。”
捕捉到丈夫轻生的念头,依偎在爱人怀里的女人柔情劝说,让人无法抗拒。
“不要和我哥哥对立,我了解他,所以别让我难过。”
“蝴蝶兰郡准备劫狱的人马是我的安排,别怪米纳尔。”
不住地抚顺爱人的黑发,年轻的栖凤夫人声音动听,却如此虚弱。
“利维亚桑的事,我做到了,换来了你想要的。”
“我并不怪你……请一定找回我们的孩子。”
放下这些心事后,格温多琳病情迅速恶化,走前嘱托仍然不曾中断。
栖凤夫人给亚伯拉罕写了一封信,信中没有请求,只是封家书。内容以回忆兄妹早年的家族生活为主,笔下流露的点点滴滴都是怀念兄长对自己的关爱,以及自己幼年时对哥哥的崇拜。
死前格温多琳拥着自己的丈夫,希望能将夫妻间少有的温存延长片刻,多一刻就好……
当妻子环绕自己的手臂滑落时,紧拥着她的伊格纳兹才知道,自己的感情在不曾察觉间早已一分而二,开始珍惜的时候,又不可逆转的远去了。
那天伊格纳兹不承认妻子的死,狂怒中对亚伯兰罕派来的医生拳脚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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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的格温多琳走了,带走了伊格纳兹迟来的感情,留下了佐拉.暗河终生的亏欠与自责。
那是一个制造尸体与孤儿的年代,同样制造泪水。
可是那天,大概是心头的绞痛让他的身体丧失了什么本能——绞痛持续着,可伊格纳兹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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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格温多琳,我不会为难你,但你要表现出你的诚意。”
拿着亲妹妹遗书的亚伯拉罕,许久没有说话。
他展现了做为国王的第一次宽容——难得的宽容。
“我会予你宽恕,但并不代表我允许那些对他们的国王缺乏敬意的人侮辱我的名讳。”
二十年前刚刚丧妻不久的伊格纳兹四处奔走游说,希望辛西娅旧臣停止无意义的抗争。
主动遣散了旧部的他劝导大家投靠草鹭,心中渴望不让效忠女王的忠诚人士之血染红博湾河。
也是那时起,漂亮贵族多了一个绰号——忘恩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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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拉罕登基大典上,新任草鹭陛下用剑轻点伊格纳兹的肩膀,承认其爵位与荣耀。
大殿上伊格纳兹手拿宣誓书,代表所有归顺的旧臣,宣誓效忠新国王。
旁人的目光,内心的屈辱,那时的他已经感受不到了,侯爵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台前的,当时的他魂不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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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纳兹.栖凤,以人格和信仰起誓,终生效忠亚伯兰罕.草鹭陛下……”
机械地拿着宣誓书,麻木地念着上面并非出自自己笔下的文字,伊格纳兹的手和灵魂同时在颤抖。
他以为自己忘了,此时却回忆起了年少时初次担任王庭侍卫时场景——也是像今日一样,对着众人起誓。
那时候的台下是一双双赤诚的眼睛。
然后,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影对自己大加叱责——“哪有像你这样不情不愿的,王庭不缺你这种人,不愿就滚蛋!”
初见的结识由冲突开始,以决斗结束。
谁能想到最终变成由西海抗击海盗到东南阻击入侵的十年风雨共济,手足相依。
“我叫米纳尔,你呢?”
承认了自己的实力,男子伸出来手,等待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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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鹭初年的登基大殿上栖凤侯爵毫无感情的宣誓,恍然间错觉回到十几年前。
“……发誓用我的生命捍卫……草鹭家的王权。”
伪心的宣誓过程中反反复复出现在伊格纳兹脑海中的是米尔纳忠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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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伊格纳兹。”
副将总是熟络地拍着自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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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长官?拉倒吧,附近又没人,摆什么架子~~”
对于自己玩笑,副将从来不吃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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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伊格纳兹,我这次回博湾,你猜见到谁了?我见到殿下了,已经五岁了,十分漂亮的女孩!”
那家伙一旦打开了话匣子,总有些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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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传闻的一样,殿下和陛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叫我叔叔!乖巧极了!我还抱了她,羡慕吧!”
“就骑在我的肩膀上咯咯地笑个不停,害得我都想让家里那位生个女孩了……”
“你说……殿下的父亲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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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总有分离,见过亚伯拉罕的后几日,自己的副将离开了。
“阁下,回去吧,不必送了。”
那天威南军区洛瓦之歌军部的前任将军——米纳尔,被调往偏远的北境任职。
“现在的博湾我一刻也呆不下去,很抱歉,不能再辅佐您。”
男子翻上马背,准备远离博湾,走了不远又调转马头回来对老朋友说道:
“我知道您不是贪生怕死的人,王国的未来交给您了,我也会帮你打听孩子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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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伊格纳兹点头应了,看着米纳尔的催马向前,再三斟酌后上前唤住了老朋友,说的是自己的私事。
“米纳尔,不久前我和一个朋友共同收养了一个年幼nv孩,刚好五岁了……”
马上的米纳尔先是一愣,呆呆地坐在马背上没有反应,最后仿佛被针*了一样,激动地问道:
“你……你是说……”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非常伶俐的孩子,也非常漂亮。”
侯爵截停米纳尔的话,但得到伊格纳兹肯定的回答后,米纳尔呆滞地晃了晃头,仍不能接受伊格传达的信息,他怕那只是自己幻想的延伸。
“阁下……”
“您……没骗我吧?”
恐慌着提出疑问,热泪已经顺着勇武善战的将军的脸颊流淌,握着马鞭的手臂轻微的痉挛,袖口在双眼间来回擦拭。
“为了她我会认真地活下去,所以你也保重,别做傻事,米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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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照顾我就放心了。”
临走之前米纳尔裂开嘴角傻兮兮地笑着,大手不住地擦拭着让男子汉尴尬的泪水,一点都不像他往日中英姿勃勃的形象,远去的背影还向自己洒脱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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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鹭登基当日,伊格纳兹的宣誓词格外冗长,好像怎么都念不完……
“以家族荣耀,个人人格对上天起誓,伊格纳兹必将终生拥王国之政,除王国之敌……”
映入眼帘的是宣誓书上的文字,而脑中凝固的是副将告别时场景的剪截。
那天宣讲台上的佐拉.暗河丢失了自己惯有的从容和风度。
上台前手下人告诉自己的消息仍然在脑海翻腾,又冰冻心底层层巨浪,制造一片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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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任北境任职的将军米纳尔,在亚历山大.灰蓝侯爵的领地,遇流匪不幸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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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鲜血流尽,不背叛,至肉身泯灭,不离弃……”
辛西娅.苍鹭末年,伊格纳兹.栖凤在绝望中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亚伯拉罕.草鹭初年,佐拉.暗河失落了自己的孩子,在悔恨中告别了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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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继续。
一滴温热,无声间垂落在宣讲的稿件上。
再变得冰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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