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第四章第二节（上）（2 / 2）

愕然抬头，因为，袁当此刻说出的，正是云冲波的心中所想，当然，在他，是绝没可能将这话说与别人知道。</p>

神色若常，却有傲意浮现，袁当道：太平怎样想，是他的事，但是，我，为何不能是这样的人</p>

人力有时而穷，但，我若成神呢</p>

那么，你</p>

似乎在黑暗中猛得看到光亮，云冲波一下子站起来，觉得，自己，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冲动与期待充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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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当，并不想离弃太平道，并不想放弃太平的理想，就算是发现了小天国的注定失败，他也没有这样想。</p>

很多人爱说什么若天命在我，则无不可为，但那只是借口天命，什么是天命</p>

从来就是胆大包身的人，更是经已死过翻生的人，袁当很快就从惊愕和迷茫中走出，更立下志向，要以一已之身，逆天，改命</p>

然后，我花了一年时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看想，并试着去作。</p>

没有投向小天国，不是因为不想和这注定失败的事业共亡，而是希望跳出局外，去看清楚，想明白，小天国为什么会失败。</p>

知而后行。不然的话，我投向小天国，也不过是又多一柄画戟小天国，缺的不是武器。</p>

对这种表述方式并不陌生，在梦境中，云冲波曾无数次听袁当用或冷笑或轻蔑的态度指蹈海只是一把刀。</p>

那么，你找到答案了吗</p>

我想，我是找到了。</p>

但是你没有找到方法，是吗</p>

不必听到答案，云冲波也几乎能感觉到那是什么：淡淡说着话袁当，神色若喜若悲，更似散发着无尽惆怅。更不要说，在他所知的历史当中，袁当所为的一切。</p>

你知道吗，那一年中，我变化好大，我拼着命的去读去学去想去寻找。</p>

但。</p>

我学得越多，就想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越感到不知所措到后来，我，我更会开始觉得迷失迷失于太平的影子中。</p>

我羡慕他，我尊重他，他竟能解决那个困境，寻找到实现太平的方法，但我更痛恨他恨他，既然救回了我，又为何不告诉那个办法</p>

那个，行天道于人间的办法</p>

只能旁观，云冲波没话可说，因为袁当的情绪显然经已激动，激动到了无暇去检点自己的语言与思路，无暇去发现，到目前为止，他根本没有告诉云冲波，他发现的那个问题，那个让小天国必然失败的问题，到底是什么。</p>

行天道于人间这个说法，和公孙的很象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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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p>

背着手，袁当喃喃道：这两句话，稍微读过一些书的都该知道</p>

但，又有谁能明白，道师当年写下这两句感悟时，心中该是何等悲凉，又或是，是何等的，漠然</p>

所以，才会有太上忘情之说吧有情之人，又怎能忍受这样的真理</p>

微一翻掌，袁当左手心忽地出现一杯清茶，丝丝的冒着热气，与之同时，他右手心已凝出一掌冰雪，寒意迫人。</p>

这一手冰火互用，可说是高明之极，尤难得在使来从容自若，不着痕迹，云冲波看在眼里，也不由暗赞，却听袁当道：你看，你看清楚它们便再不开口。</p>

却，有什么好看的</p>

一时，热茶已冷将下来，再没有热气蒸腾，冰雪则是化水满掌，从指缝间不住滴落。云冲波瞪眼看着，片刻也未分神，却到底想不出袁当到底想要他看些什么。</p>

看明白了么，这就是天道</p>

若无人力的介入，热茶会慢慢变冷，寒冰会渐渐融化或者说，它们，都会和周围的一切趋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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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天下，莫不如是。</p>

天道重和，天道尚同，天道，损有余，补不足</p>

这也是太平道的追求，等贵贱均贫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太平，便是要行天道于人间。</p>

但是，这是天之道啊人呢，人之道呢</p>

眼中忽地放出慑人的光彩，袁当寒声道：人却不是这样</p>

一冰，一茶，我丢下不管的话，它们最终必定趋同，同此凉热。但若将一贫一富丢下不管的话，他们最终却必定趋异，贫者愈贫富者愈富</p>

强者会锻炼自己愈强富者会收藏积蓄愈富</p>

没人会因为自己富有而散财，没人会因为自己强大而废功人的追求，就是不同</p>

天道求同，人道趋异天人之歧如此，谁，能弥平人啊天下亿万生民，若人心尚异，又谈何大同世界若人心怀私，又如何天下大公最重要的，当人与人本就不同当这不同只会被扩大而不会被缩小的时候天下太平，又从何谈起对匍匐于诸神脚下，无力也无智作出反制的民众来，那些高居天空的神祇到底叫不死者还是叫皇帝，真得有区别么当然有，不死者的理政，不会和皇帝一样暴虐贪婪</p>

说着说着，云冲波的声音也小了下去，迄今为止的阅历，与从颜回到子贡的无数交流，足以让他明白，自己这种辩解的无力。</p>

最重要的，是太平道众们，根本阻止不了不死者变成皇帝吧</p>

回忆着小天国的经历：不死者间的相互制衡固然微妙而有效，却只限于他们之间，阶下诸将，对他们的影响几乎是无不，或者应该说，根本就没有几位将相，会去尝试着反对不死者的决策。</p>

而且，正是这样的相互牵制，才导致了不死者间的战争吗</p>

可，这样说的话你认为，浑天与东山的争斗，无言和蹈海的矛盾，那些都不是小天国失败的原因</p>

突然想到，这样的问着，云冲波竟没来由感到一丝轻松，毕竟，袁当这样的说法，部分程度上，也等于消解了他的责任，如果这个事业真是注定失败，那么，蹈海或许就不必被加以更多责难吧你根本就说反了。</p>

不耐烦的挥着手，袁当道：不死者间行的，仍是人道，就算有时他们也能以极大的自律来约束自我，但终究没法去身体力行的践行天道，他们所作的，反是不断强化自己，令自己越发有余而越是这样，他们离其它人就越远，到最后，飞向天空的诸神间，必有一战。天无二日，这也是不变的真理啊可是，这样说的话</p>

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冲击，云冲波觉得头昏目眩，却仍然能够想到某个重要的事情。但是，太平呢你自己也说过啊，太平他不是成功了吗他不是把太平世界建立起来了吗他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吗他说过，他说过一些</p>

露出复杂的苦笑，袁当表示说，在太平与自己的交流中，曾经流露出一些只言片语，虽然当时的袁当没法理解，但事后想来，那却有可能是关节所在。他说过，六亿神州尽尧舜当时，我没有立刻明白，但事后，我却无数次的因这句话而颤抖他，真能作到</p>

片刻的思索后，云冲波同样陷入震惊，他当然明白那句诗是什么意思，大夏历史上最著名和被视为最高尚的两个圣王没人会不懂那代表什么意思。但却没人会相信那真是要表达这个意思。</p>

那是，何等的自信或者说，狂妄</p>

我想了一年，整整一年，结论是我作不到而之后，我在这里想了三千年，整整三千年，结论仍然是，我作不到</p>

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袁当对空挥拳，嘶声道：我回忆了他对我说过的每句话，我把它们掰开揉碎咀嚼了无数遍但，我就是不明白。</p>

他，到底是怎么作到的</p>

唤起民众千百万,齐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笑话，我知道有一百种办法练出百战死士，我知道有一千种办法让民众对我如痴如醉但，那有什么用</p>

所有这些，只能生长出新的皇帝，却不可能，通往通往那个太平世界啊~</p>